当“街景”出现在美术馆里……它不是以油彩堆砌而成的画面，也不是用镜头记录下来的照片，却像是躲在一组抽象语言里头的谜题，挑战着每位观者的眼睛。

　　这些一字排开的巨幅“街景”，名为《街景/线》，是日本平面设计大师中岛英树为8月22日在深圳华·美术馆举行的个人作品展而专门设计的新作品。此次展览全面、立体地回顾和展示了这位被视为日本当代最杰出的平面设计大师之一的中岛英树所创作的海报设计、书籍、CD封套设计、产品设计作品共359件，更是其作品在中国第一次的集中亮相。

　　由于身患肺炎与肺气肿而被医生严令限制乘坐飞机的中岛英树，没能亲临展览现场。但他还是以视频的形式，在开幕式上表示：“在这个展览展示我的作品，我觉得非常骄傲。海报是以复杂的印刷工艺完成，它们将不会被轻易发现。我认为出版的设计作品不应该仅是展示，而应该同时被触摸与翻阅。如果你细心地观看我的作品，你将可以找出我对一些细节上的坚持。”

　　确实，中岛在细节上的坚持是几近苛刻的，这从《街景/线》系列作品中的一幕幕通过在帆布上运用擦印技术来实施营造的“街景”便可看出。“我总是选择较难的方式，尽管情形困难。我意识到这是直接展示我对平面设计的态度。”他说，“我决定以两个组合来展示我的作品。一个组合是为客户所设计的作品。很幸运，我曾与很多非常棒的客户合作，并为之创作了大量为人所知的作品。另一个组合是我自己个人的作品，这些作品没有客户，我曾为这些作品支付所有费用。我想打破平面设计中‘所有平面设计都应该有客户’的老习惯。”

　　显然，《街景/线》正是中岛所指的后者，一组“属于自己个人”的作品。从中岛近作中的一些日趋抽象的细节，我们充分地感觉到作者本人并不在意大多数观众难以理解其作品。这也就是中岛英树和他的平面设计作品的魅力所在。

　　书籍装订上刻意不规则的缝线；只有在多年后海报上的油墨褪色后才会显现出来的隐藏的语句；颜色相同但印刷方法不同显现出来的差异初看上去并不明显，只有当色阶的轻微改变，在人们碰触时才会觉察到；海报上的一块污迹在放大镜下观察时原来是暗藏的字迹；书籍中隐藏的一页只有仔细检视时才能找到；只有将纸张对着阳光照射时才能发现的一段隐藏的信息……除了在展厅最显眼处的《街景/线》，展览中的绝大多数作品也都是无声地挑战着观者在视觉上的承受力和心理上的理解力。当然，对于那些愿意花费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去探索和思考如此作品的人来说，以上中岛的种种“捣弄”无不成了等待被他们发现的一次次视觉喜悦。

　　其实，中岛英树追求完美和精致的天性正是源自于他的家庭背景。中岛的祖父是日本皇室的裁缝，常常会坐在用四块拉直的白布围成的空间里，完全阻隔外面人的视线，精心地为天皇缝制衣服。显然，祖父对缝制出完美和服的煞费苦心和精益求精深深影响了他，如果说中岛那种工匠式的热衷于大量体力劳动和对绝对完美主义的追求是来自家族的遗传，相信并不为过。此外，出身于一个裁缝家庭的中岛，被传统日本设计图案所包围的生长环境也启蒙了他对设计和图案的最初感知，而同时又看着外国电影和听着摇滚音乐的成长又对其创作风格产生了另一个重要的影响。从家里到户外，中岛在唱片架上收获了让他成为平面设计大师的第三个重大的影响——彼得·沙维莱。对于当时看到沙维莱著名的OMD啤形封面，中岛后来曾感慨：“‘影响’这个词还不足以形容我在那一刻的感觉，它是我整个一生中最富戏剧性的一件事，由此改变了我的一生。”

　　更加巧合的是，中岛英树为坂本龙一这位伟大的日本作曲家及演奏家所设计的CD封套正是他的成名作。也在那个时候开始，中岛打破了平面印刷作品要大量制作的前提与限制，凭借着特殊的手工元素为作品增添一种“不完美性”，像这样的具有破坏性的行为，让其平面设计有着一种别样的艺术特质。“中岛英树的设计不仅给人以美感，而且处于规则的边缘，有时还越过了边缘。他的设计和我的音乐具有相同的意义。”坂本龙一对他的评价，也恰到好处地形容了中岛的设计风格与态度。

　　对此，中岛也表示他目前是从设计“用眼看”的作品转变成设计“用心读”的作品。即以一种被他称为“茶道式”的工作方式，让作品中充斥着抽象和间接的表现手法，哪怕仅仅是供真正的艺术鉴赏家和业内人士理解。从某个层面上看，与其说中岛英树的作品是一张海报，倒不如说是一种催化剂，它能激发观者的个人反应，并为之深思内省，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会有人称“中岛设计的海报要褪色后才显现出隐藏的语句”。

　　在眼前这个对中岛英树创作历程做了一次系统梳理的展览中，得以近距离阅读中岛作品的观众们，相信此时已对这位向往与找寻自我细节的平面设计大师有了更加立体的感受。不过，对于若干乘着创意文化大潮，却淹没在社会与市场的种种制约中的中国设计师而言，要借鉴和学习的远远不只是中岛在创作中大量运用的巧妙的视觉游戏。而中岛英树的坚持细节和找寻自我，才是一个更好的榜样。